|
陈其钢花了两个月来准备他的面试。他创作了一首新作品,背诵了可能的对话内容。如今回想,他并非因为才能赢得梅西安的欣赏——如果他才能出挑,在北京时也不至于遭到学院老师的一致拒绝。他认为当时的自己没什么才能可言。他背诵的法语,也不知梅西安听懂了几成。当时,他们正聊着天,对面公寓突然着火,梅西安背对着窗子,一无所知。陈其钢看见了,不知该不该告诉梅西安,因为这场火不在他设计排练过的谈话内容之内!他不会说「火」。 聊到中途,梅西安说自己年事已高,对当下的音乐创作并不是最了解,所以,他要介绍一位活跃在一线的作曲家来教陈其钢。这是有一说一,脑子里怎么想,嘴上便怎么说,但在一个初到法国的中国人的脑子里,这番话变成了他熟悉不过的「婉拒」。陈其钢心下焦虑,但他要求自己表现出一个中国读书人宠辱不惊的风度。他面不改色,把没背完的对话,坚持背完了。当他背到从小到大经历的「文革」、农场、考大学、考出国研究生等等求学路上遇到的困难,突破的阻隔,梅西安的神色一点点变了。他把夫人叫过来,当着陈其钢的面说:「我觉得我想接受他,你怎么想?」夫人和陈其钢的妻子黎耘一样,也是个钢琴家。她后来为晚到一年的黎耘介绍了一处方便练琴的修道院。她说,如果你想收,就收吧。 从梅西安家里出来,已是满天星斗。去地铁的路是一个大下坡,陈其钢像疯了一样飞奔下去,如同一只轻掠地面的飞燕,又决心冲上邈邈星河。这一夜的星河,永远灿烂煌煌。时间越久,它带来的温暖和力量越充足,在一些必须忍耐的其他的夜晚,它仍然在陈其钢的心灵上闪耀着: 那天晚上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带给我的幸福感,一直延续到今天。它的维度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能从中得到的启迪,受到的惠顾,是一点一点被体会和慢慢拓展开的。这与梅西安是否伟大无关,它更多关系到的是做人和做事的方法、态度以及努力与成就之间的逻辑关系带给我的精神遗产。它大大地改变了我过去30多年对己、对人、对专业、对世界的眼光和态度,这是最为重要的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