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欣有时不请自来(组诗)

赵见

1.爱羊说


夕阳下了河湾，这一日的功德
转瞬即逝


最后一丝霞光照在苇尖上
犹如接天的枯笔，书写不尽爱与苍茫


放羊人站在半山腰
把皮鞭甩得很响，没有一声抽在羊身上


他抱起一只病羔羊，赶着云朵出山
回头望一望河水，正接收恍惚的星光




2.拾瓦记


大片时光难以收藏的细节
被往事排挤
流落于人间，如同一些旧瓦片


它们胡乱地散放在院里、墙角和路边
任由青苔上了身
雨水濯洗之后，又呈出了一抹亮灰色


是不是仍在等待有人拾起
送回屋顶
就像那些游子，在异地走失了多年
仍然渴望被故乡记起




3.琴音


雨声不大，犹如琴音
犹如秋风里告别的树叶兀自呜咽


从山间流出的小溪如此宛转
接雨时稍显迷离，好像年轻的你


此时秋已过半
他一直没有来信，眼前是未败的荻花
掩不住
一则亡讯




4.静物


夜里无风
一杯水搁置下来的时光很慢
香烟吐出的呓语
比一页白纸的留白更绵长


窗台上的绿萝，玻璃瓶里的富贵竹
散放于桌面的几颗苹果
都遵从水的旨意
向岁月深处撤退，一起蜕变


拂去了心间微澜和散尘
我仿佛听见它们撤退时的集结令




5.黑咖啡


天色将晚
咖啡馆内，灯光与音乐柔和舒缓
好让来往之人不掀起一丝波澜


白瓷杯频频接纳黑咖啡
冲撞出香味
呷一口，苦涩便沿唇齿向心里漫延


而你还是喜欢冰美式
遂点上一杯，独自在角落里坐了许久
并没有在意
那么多闲置的咖啡伴侣
等着
为谁释苦




6.棉花赋


棉叶抱青绿，在野风中摇舞
忽高忽低
对着七月不断倾吐土地的心声


棉株刚挂青果，貌似幼桃
也如孩童青涩
让一位母亲
忍不住用结茧的手掌去爱抚


这十数亩棉田投放的情感
终被秋天所获
从高冈上看过去
它们白得纯粹，耀眼，一览无余


又见许多采棉的人影在风中浮动
把将至的冬日拢于袖中
是一株棉花最朴素的想法，也是归宿




7.听水记


一日将尽
夜幕披盖人间，雨水和流水仅剩下声响
分别浣洗自己喜欢的石头


小轩窗半启，露出一张旧面孔
在雨雾中迷离
灯光也涣散，只能看见失眠者的轮廓


这时候身居山野小栈
适合一个人听水，带来或带去些什么
偶尔想起另一个人
另一些事，在记忆里怎样驻扎或飘零


夜潮涌动，深似阔海
内心的悲欣一如泥沙，有时会不请自来
2026.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