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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亮得早,五点钟光景,窗外的天便青中透白。父亲已经起来了,书房亮着灯。我从虚掩的门缝里瞥见他伏在书桌前,背影微微佝偻着,花白的头发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银光。桌角那六本薄薄的《二春集》整齐地摞着,书脊朝着窗口的方向,像一部沉默的编年史。
父亲退休前在县级部门工作,从会计一路做到副处,干了三十多年。退休那天他把办公桌上那面小党旗叠好带回家,摆在书桌左上角,底下垫着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是他用毛笔写的八个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后来他和母亲搬来市里住在我家,离开了那片工作大半辈子的乡土,魂却早就找到了一条回去的路——那条路,便是诗。他常说:“人家讲退休是人生第二春。头一春给了工作,给了公家;这二春,总算能留给自己了。”
六月是他最喜欢的月份。他说六月是土地最慷慨的时候——秧苗绿得像淌了一地的菜油,田埂上的野花开得不管不顾,塘里的荷叶大得能当伞撑。有一回他写七绝,前两句是“烈日当空汗自流,一畦青稻几多收”,后两句改了又改,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吃晚饭时还念叨着,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母亲瞪他一眼:“这老头子,魂被诗勾走了。”他嘿嘿一笑,筷子落下去,吃得有滋有味。
前几日我们爷俩回了一趟老家。路过镇上的菜市场,父亲看见一个挑担卖莲蓬的老农,蹲下去挑了两把,站在那儿和人聊了好一会儿。回来路上他摸出随身的小本子,我以为要记什么要紧事,凑过去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莲蓬低首,似有秋声。”六月的莲蓬正当季,哪里有秋声?可转念一想,他看见的不是莲蓬,是莲蓬里藏着的整个季节的轮回。这让我想起李贺的“羲和敲日玻璃声”,那种将时间具象化的惊人想象力,在父亲笔下被驯化成了一种温厚平实、与日常筋骨相连的表达。
夜里,我整理着散落在各处的音乐碎片——硬盘里录到一半的Demo、手机备忘录里几行未谱曲的歌词、几段没来得及配和弦的旋律、一个黄昏开车回家时随口哼出却至今未填词的半段副歌。这些灵感的毛坯堆在云端,以“某月某日_灵感_final_v2”之类的名字沉睡着,几乎不再被点开。父亲从不如此。他坚持用笔墨一字一句地记录,常说:“落在纸上的,就再也跑不掉了。”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博物馆见到的那只宋代曜变天目盏——幽暗的展柜里,那些晶光烁烁的斑点被古人称为“星屑”,时间的碎屑在幽暗中自顾自地闪光。父亲这些年做的,便是在俯身拾掇属于他的星屑。村口的石桥、桥下那一湾小河、歪脖子柳树上拴着的两只水鸭、清明节前后的绵绵春雨、秋分时节晒谷场上铺了一地的金黄……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到了他笔下,竟都有了诗意。他住在市里,却把整个村子搬进了纸上,比眼前还真切。
每到端午前几天他格外忙,翻出那本泛黄的草药书温习艾草和菖蒲的药性,然后铺开稿纸写一首关于屈原的诗。前天他又写了一首,其中两句我记得最清楚——“汨罗江水去悠悠,留得忠魂万古秋。”念给我听时神情严肃,腰板挺得笔直,像在汇报工作。每写好一首满意的诗,他总要念给家里的人听,家里念了一圈还不放心,又拿到隔壁给老张看。老张说好,他才满意地点头,把诗稿端端正正誊抄到稿纸上——这首诗,大概又要收进第七本集子里了。
上周我替他整理旧稿,翻到一首一九九八年的诗,诗页空白处,他用略有颤抖的笔触补了一行小注:“重读此篇,如见故我。”我捧着那张泛黄的纸,忽然感到一种无言的震撼。原来他一直在用这种朴素的方式,对抗着漫无边际的遗忘,同时与自己进行着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对话。“神舟二十三号”成功发射那天,他激动地写下:“千年飞天梦,今朝上九霄。”而我,只是在朋友圈转发了新闻,配了三个鼓掌的表情符号。两代人的“时光碎片”,便是如此不同地存在着——他的沉静如故土田埂下的基岩,我的流转似手机屏幕上的浪花。但在这看似背道而驰的表象之下,却又藏着某种血脉相通的默契:我们都固执地,想从时间的洪流中打捞出些什么。他打捞的是家国历史的印记,是“此生无愧,心系京华,身在云浮”的通透与圆融。
今年父亲节快到了,我早早去文具店挑了两本上好的宣纸册页,一本空白册页给他写诗,一本暗格信笺方便誊抄,拿给他说:“爸,给你换本好纸写,你那打印纸太寒碜了。”他低着头翻纸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好几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纸好,不洇墨。”
那天晚上,母亲睡了,我们爷俩坐在书房里。六月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那几本《二春集》的书页吹得轻轻掀动,楼下大街上的车声到了这个钟点也渐渐稀了。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说,我写的那些东西,算不算诗?”我说:“算,怎么不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写了一辈子公文,写批示,写报告,写总结,都是替别人写的,替公家写的。现在终于能替自己写几笔了。”台灯底下,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田里的沟垄,深深浅浅,却让我想起天目盏中那些被称为“星屑”的曜变斑点——每一道,都是时间在幽暗中自顾自地闪光。
第二天一早他又坐在书桌前,在那本新册页上写字。我悄悄站在他身后看,他写的是——
暮色沉淀了天光,笔墨对抗着遗忘。
三十年来案牍身,退归田舍作闲人。
清风明月无公事,唯有诗书慰苦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六月的蝉正叫得热闹,阳光穿过玻璃,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六月的阳光,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藏着掖着。父亲搁下笔,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出了门。我回床上眯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他买菜回来,朝屋里喊了一声:"起来没有?太阳晒屁股了!"车筐里放着几根嫩黄瓜,车把上挂着一袋活蹦乱跳的小河虾。父亲,写诗的时候是个老夫子,不写诗的时候,还是那个把我从小喊到大的爹。
我轻轻合上册页。桌角那六本《二春集》安静地立在六月的阳光里——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又一个起点。而我此刻写下这些文字,也在做着同样的事。纸上的诗行,灶台上的烟火,两代人之间那条看不见却斩不断的河流,都在这个六月的清晨,静静地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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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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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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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独运,细节精致入微! |
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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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
匠心独运,细节精致入微! |
梦江南
| + 30 |
+ 60 |
+ 30 |
叙事细腻,人间烟火接地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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