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的晚安

超象诗歌流派

1
千米之下
光开始遗忘自己的活法
它曾在海面是波浪
在这里
只是一个未被证实的传说
四十六亿年就这样过去
一位哲人曾经说过
活着就是深渊
但声音从未抵达命运的音高

压力从不是单纯的重量
是整片海域反复校对
你存在的精度
每平方厘米的力
都在追问
你凭什么还没有破碎
现实生活的压力远超万米海沟
肉身却常压里
早已学会向内坍缩

2
鮟鱇鱼缓缓游过来
头顶那盏灯不是为了照亮
是黑暗自身长出了第一只眼睛
我突然懂得
那些活过亿万年的深海居民
它们不需要被光定义
它们自己
就是光的反义词
在白天和黑夜之间隧穿

这让我想起脚手架上的老张
五十米的高空
风把安全绳吹成拉满的弓
他也在自己的深渊里
不需要光
只需要把那根钢筋
放进它既定的秩序里
那个位置是宇宙
刻在普通人身上的唯一胎记

3
深海消解了方向
上下左右都是同一种水的密度
现实也没有方向
都是同一种压力的形状
像深空中的宇航员
四周都是深渊
当你看向深渊
深渊也在看着你
万千虚无呼啸而来

一条盲鳗从手套边滑过
它没有眼睛
但它比我更准确地知道我在场
这就是超象——
不是看见
是被看见
不是光征服了黑暗
是黑暗
终于认出了光

4
一万米的海底有种嗜极菌
靠硫化氢活着
靠地球的体温活着
靠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方式
活着
它们不需要被命名
命名是人类附加的标签
它们只需要存在
存在本身就是最深的海

我开始上浮
一串串气泡贴着耳畔升腾
每一个泡影里
都装着我的所有压抑
海面在头顶
化作一个巨大的瞳孔
正在等我
把深渊里的秘密
全部说出

5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带不上来
有些真相永远无法浮出水面
压力会把它压回原形
就像有些痛苦
始终固定在某一群人里面
被算法钉在某个深度
再深
就不是你的了
是海的

海还是那么蓝
夜还是那么深
蓝和深本是同一种尺度的两极
用痛感确认存在的真实
此刻天地归于宁静
万物就此歇息
穿不透的海域永远穿不透
只剩下一个深渊
沉默地对另一个深渊互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