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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斑鸠叫了
文/林夕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被一种声音叫醒的——“咕咕——咕!咕咕——咕!”是斑鸠,就在窗外的香樟树上。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老友在轻轻叩门。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它又叫了几声,然后停了。我以为它要飞走,正有些失落,谁知过不多时,又叫了起来,这回更近了些,仿佛就在窗台上。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四月的风带着潮湿的钱塘江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香樟树的新叶沙沙地响。没看见斑鸠的影子,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就藏在浓绿树枝里,固执地叫着。它的叫声不像黄莺那样婉转,也不像麻雀那样聒噪,而是一种温厚的、沉静的呼唤,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山里传来的钟磬余音。
我忽然想起,这是快到谷雨了。搬到钱塘江畔住,是退休以后的事。年轻时因为工作、生活奔波,住一个小城,窗子一年到头基本关着。斑鸠的叫声,那时候大概是有的,只是我听不见,或者说没有工夫去听。现在好了,推开窗就是钱塘江,江对面的远处是隐隐的山,我知道那是萧山,萧山再过去还是山。清明一过,谷雨就临近了,这时候的斑鸠叫得最勤。老杭州人说,“斑鸠叫,谷雨到”,是很有道理的。谷雨前后,斑鸠特别爱叫,它们在求偶,在筑巢,在忙着它们自己的春天。
我就在窗前坐着,听那斑鸠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天渐渐亮了,钱塘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远处的山影淡淡的,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抹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了宋人范成大的句子:“白日耕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诗里写的是农家的勤勉,可此刻我读出的,却是一种安然的秩序。万物都循着自己的时节,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斑鸠叫了,春天深了。这种秩序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仿佛在说:一切都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如今我已近七十了,古人说是近古稀之年。杜甫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话里有些苍凉。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听斑鸠叫,看江水缓缓地流,心里反倒觉得平和。年轻时总想着要赶路,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不用赶了,就在这儿坐着,听鸟叫,就很舒坦。
这斑鸠的叫声,清清寂寂的,听着听着,竟觉得比什么音乐都好。交响乐太满,摇滚乐太吵,流行歌曲又太黏。倒是这斑鸠,不紧不慢地叫着,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是一篇舒缓的散文。我忽然想,如果生命也是一种表达,那到了这个年纪,最好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了。不再刻意去证明什么,不再着急去表达什么,只是安然地存在着,像这斑鸠的叫声一样,自自然然的。
窗外的香樟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刚搬来时,它就这么大,现在还是这么大。树下的草地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灰不溜秋的,却活泼得很。它们大概是听见了斑鸠的叫声,不时抬头望望,然后又低头啄食。钱塘江面上,一只白鹭缓缓地飞过,翅膀一开一合的,像是一朵会飞的白玉兰。
这时候,隔壁阳台上传来和我打招呼的声音:“早啊,又听斑鸠呢?”我笑笑:“是啊,今早叫得欢。”邻居比我大几岁,也喜欢听鸟叫。他说他小时候在乡下,谷雨前后,田里的水满了,斑鸠就在村头的树上叫,叫得人心里软软的。“那时候穷啊,”他说,“可是春天一来,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有盼头。这三个字真好。人活着,不就是图个盼头么?年轻时的盼头是大的,要立业,要成家,要出人头地。老了以后的盼头就小了,盼着身体好些,盼着孩子常回来看看,盼着春天来了斑鸠会叫。盼头小了,反倒容易实现,实现了就高兴,高兴了就觉得日子还不错。
太阳渐渐高了,雾气散了,江面上闪着一片碎金。斑鸠又叫了几声,这回我看清了,它就站在香樟树最高的那根枝上,灰褐色的羽毛,脖子上有一圈黑白相间的斑点,像是戴了一条珍珠项链。它叫的时候,脖子一鼓一鼓的,很用力的样子。叫了一阵,忽然扑棱棱飞起来,飞到更远的一棵树上去了。它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噗噗的,有些笨拙,却让人觉得踏实。
我起身去泡了杯明前绿茶,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汤色清亮,清香扑鼻。端着茶杯回到窗前,斑鸠又开始了它的独唱。这时候,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四声一度的,像是给斑鸠的独唱配上了和声。两只鸟一唱一和,这个春天的早晨就有了层次,有了韵致。
忽然想起辛弃疾的词:“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城里人总担心春天会过去,可春天在乡下,在钱塘江边,在这斑鸠的叫声里,它自在地待着,不急不慢。住在江边的人,倒是比城里人多享了几日春光的。
一杯茶喝完,太阳已经老高。斑鸠的叫声稀疏了些,大概是觅食去了。我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着。这屋子不大,朝南的这间做了书房,窗外就是那棵香樟树。书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是周作人的《雨天的书》。随手翻开一页,读到这样一句:“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我合上书,笑了。听斑鸠叫,大概也属于这种“无用的装点”吧。可是啊,到了我这个年纪,反倒觉得这些“无用”的东西最有用。它们不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却让日子变得有滋味,让生命变得有厚度。
窗外的斑鸠又叫了。这一次,叫声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是喜悦么?是呼唤么?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声音穿过香樟树的枝叶,穿过四月的微风,落进我的屋子里,落进我的心里,像是春天在轻轻地问: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真的挺好。年近古稀,身体还算可以,儿辈都安顿好了,不用我操心。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到江边走走,和邻居天南海北一会。春天来了听斑鸠,秋天到了看红叶。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不快也不慢。
斑鸠还在叫。“咕咕——咕!咕咕——咕!”我想,它大概是在催我出门走走了。也好,趁着谷雨还没到,趁着春色还在枝头,去江边走走吧。江水涨了些,是桃花汛的缘故。风软软的,吹在脸上,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江边的柳树已经绿得看不见枝条了,远远望去,如一团团嫩绿的雾。
走到钱塘江堤上,回头看自己住的那栋楼,香樟树露出一个圆圆的树冠,像个绿色的蘑菇。斑鸠的叫声从那里传出来,在江面上飘得很远很远。
忽然觉得,这一声声的斑鸠叫,不只是叫给我听的,也是叫给这钱塘江水听的,叫给这春天听的。它们在说:春天深了,谷雨就要来了,万物都在生长,一切都刚刚好。是的,一切都刚刚好。这斑鸠,这钱塘江,这春天,还有此刻的我,都是刚刚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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