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正月初六游苏堤

林夕

丙午正月初六游苏堤
文/上官林夕
    丙午年正月初六，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年味依然，趁着好时光漫步苏堤。一脚踏上苏堤，便觉着是被一团软软的、暖暖的风给拥住了。这风不像冬日的风那般尖厉，会往人领口里袖筒里钻；也不像秋天的风那样爽利，带着果实熟透了的甜香。它是柔柔的，糯糯的，像新酿的米酒，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直要沁到人的骨子里去。堤下的水，也失了往日那种深沉的碧，漾着一层淡淡的、金子似的光，那光随着波纹一荡一荡的，直晃人的眼。
    堤上的柳，最是耐人寻味。粗粗看去，还是冬日那副萧疏的骨骼，瘦瘦的枝干，直直地戳向瓦蓝的天。可你走近了，偏着头细看，便能瞧出些端倪了。那些细长的、垂下的柳丝，不知何时，已经褪尽了冬天的枯黑，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鹅黄。这黄，淡得像清晨的梦，经不起一点思量；又浅得像新沏的茶，只在杯底留下那么一抹极淡的影子。那一层细细的黄晕，像是谁用极淡的藤黄，在薄薄的宣纸上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渲染了一笔。堤上很静，偶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试着新声，怯怯的，却也是欢喜的。这光景，无声无息，却又是闹盈盈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一场盛大的苏醒，暗暗地预备着。
    行到堤的尽处，便是那著名的断桥了。桥是好好的，并未曾断，只是这名字，天生地便带着一段叫人放不下的因缘。我凭栏而立，向西望，是那沉沉的雷峰塔，像一位入定的老僧，披着一身赭色的旧袍，从山林间露出半个头颅，默默地、一言不发地望着这一湖碧水。向东望，那秀气的保俶塔，却又是另一番风致了，远远地立在宝石山上，像一位临风玉立的女子，纤纤的，巧巧的，在晴空下显得分外苗条。这两座塔，一雄浑，一清秀，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就这么隔着湖，隔着城，痴痴地、静静地对着，也不知对望了几百年。
    看着这两座塔，心里便不由得想起了那个顶有名的故事来。那雷峰塔下压着的，不就是那个痴情的白娘子么？那断桥，不就是当年他们夫妻二人在风雨中相会的地方么？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也是这样一个明丽的晴天罢，那许仙撑着把油纸伞，在断桥上急急地走着，偏就遇着了那位白衣的女子和打着青伞的丫鬟。那是一场多么旖旎的雨，浇出了人间一段最是缠绵也最是凄婉的姻缘。
    我总觉着，那白娘子实在是傻。她修炼了千年，早已得了人形，有了道行，天地的逍遥，是何等的自在。可她却偏偏羡慕起人间那点寻常的、甚至有些琐碎的恩爱来。她偏要到这红尘里来，找一个诚朴的、甚至有些懦弱的男子，要与他“朝朝暮暮”，要为他生儿育女，要像一个最普通的人间女子那样，去经营一个家。她把千年的道行，都押在了一场易散的浮云上。人间的爱，原就是带着毒的啊。它是那样的甜，甜得让你忘了来时路；又是那样的苦，苦得让你受得住那千年的镇压。
    那金山寺的法海，似乎也没全错。他守着的是他的规矩，是人妖殊途，是天地正道。可他终究是不懂，不懂那一份为了一个人，甘愿舍弃一切的心。人间的对错，哪里有那么容易分得清呢？这世上的事，怕的不是妖，而是那比妖更执拗、也更无情的人心与天理。
    阳光一寸寸地高起来，暖意也更足了。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串银铃，清脆地滚过湖面。这笑声，将我从那遥远的传说里，又拉了回来。眼前依然是这长堤，这碧水，这两座默默对望的塔。一切都还在，又仿佛什么都不一样了。那一座塔，还是那样沉静地压着；那一座塔，还是那样俏皮地立着。一个像是在忏悔，一个像是在守候。它们就这么对望着，共同护佑着这一座湖，这一座城，和城里城外那些痴痴缠缠、岁岁年年的故事，这大概就是苏堤最完美的故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