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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应该有幽默
林夕
相传,北宋大文豪苏东坡脸长的比较长,苏小妹出句嘲之曰:“去年一滴相思泪,今日方流到嘴边。”苏小妹的额头长的比较高突,苏东坡借此反唇相讥:“莲步未离香阁下,额头已到画堂前。”小妹听罢又嘲哥哥苏东坡胡须茂盛,出句曰:“欲叩齿牙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兄妹相对哈哈大笑。
传说中的苏家兄妹二人互嘲的意象如此生动,仿佛一幅流动的宋人小品。当我们剥开这则轶事的文人雅趣外壳,却会发现,其内里涌动的,是一种更为珍贵的生命暖流——在“官海浮沉,世事维艰”的时代阴影下,以幽默为最后的头盔,守护内心不被风霜侵蚀的尊严。生活,原不必是苦大仇深的负重前行,而可以是在暗哑里调亮一丝心光,以笑声为生命的赋形。
所谓“幽默”,在中国文化的谱系里,从来不是轻浮的戏谑或浅薄的玩笑。它是东方智慧在高压下的优雅变形。太史公于蚕室受辱,刑余之人,却能在《史记》中为滑稽者立传,称他们“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他何尝不是在刀笔之间,为自己、为历史,寻求一个“解纷”的出口?这是史家的幽默,沉郁顿挫,力透纸背。魏晋名士,身处易代之际的漩涡,礼法成为桎梏,生命朝不保夕。于是,嵇康锻铁,阮籍醉饮,刘伶“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行止,是他们在铁幕般的现实前,用诙诡的行为艺术,为自己划出的一片不可侵犯的精神领地。这是名士的幽默,伴狂自放,内蕴悲凉。到了苏轼这里,这种幽默已从历史的风烟与名士的孤傲,化入了日常的肌理,变为触手可温的人间情味。它与黄州的猪肉、岭南的荔枝、儋州的牡蛎缠绕在一起,成为一种在最困顿处开掘生趣、在最失意时安顿此心的生存哲学。兄妹间的唇枪舌剑,正是这哲学在伦常亲情中最明亮的一次闪光。
苏轼兄妹的幽默感,最动人处在于其“双向的流动”与“平等的辉映”。它不是单方面的嘲弄或自嘲,而是棋逢对手的智力嬉戏与情感共鸣。小妹嘲兄长的脸长、须密,兄长反嘲妹妹的额高,你来我往,妙语连珠。这场景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讥讽,只有平等亲昵的戏谑。它建立在一个坚实的基础上:相互的理解与深厚的爱。正如杜甫在颠沛流离中忆及妻儿,写下“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那战火中的遥想,因深挚而超越了哀伤,显出一种沉静的、带泪的光泽。苏氏兄妹的调侃,则因彼此的懂得与亲厚,而超越了俗世的窘态,呈现出一种通透的、带笑的温暖。这便是幽默的伦理内核:它发乎情,止乎礼,在情感的共鸣区里舞蹈,而非在尊严的边界上践踏。
尤为深刻的是,这种日常的幽默,为个体如何应对庞大的、时常并不友好的外部世界,提供了一种柔韧而高明的策略。苏轼一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命运将他抛至天涯海角。面对无尽的贬谪与困厄,他并非没有痛苦与愤懑,却选择以幽默化解之。这是一种主动的精神选择,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主体性的昂扬姿态。幽默在此,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为深刻、更具韧性的面对。它让个体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不是被压垮、被异化,而是通过一种智性的“曲解”与“转化”,将压力变为可被审视、甚至可被调侃的对象,从而在精神上获得超越与自由。恰如庄子鼓盆而歌,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以“天地为棺椁”的浩渺视野,超越了形骸的桎梏与丧妻的悲痛,抵达了“安时而处顺”的逍遥之境。幽默,便是俗世里的“逍遥游”,是于荆棘丛中,为自己开辟一条笑着行走的小径。
东坡与小妹的笑声,穿越千年的烟尘,依然清脆。它提醒着我们,在汲汲营营的奔忙中,在无可避免的困顿前,人保有最后一项不可剥夺的权利——以幽默的态度,照看自己的生活。当我们在现实中感到沉重,不妨想想那“去年一滴相思泪”,如何在时间的面庞上蜿蜒成一道诙谐的溪流。幽默,终究不是对严肃的消解,而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一种英雄主义,是我们为守护内心疆域所能亮出的,最优雅也是最坚韧的武器。它让生命,在承认其局限与荒诞的前提下,依然可能走向开阔与轻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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