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彭涛就到医院打听过乙肝阳转阴的办法。 乙肝病毒非常狡猾,它会把自己的DNA连接在人肝细胞DNA的尾巴上,这就意味着,一旦病毒进入肝脏,乙肝病毒将和肝细胞共存亡。因此,虽然乙肝可防、可控、可治,却很难被彻底清除。 医生听了彭涛的要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消毒液消毒了双手之后,转身去看下一位病人。 但那一刻,这个常规动作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彭涛的心头。 他误以为,医生也和那些人一样,开始歧视自己了。 这让我想到来传染科之前,自己在外面听到的一些流言,比如“传染科周围阴气太重,种不了树”的传闻。 带教老师和我讲过,住院部原先是想给传染大楼周围种上树的,只是被医生和病人全力抵制了。 病人们觉得,树荫挡住阳光,楼里阴气会重,兆头不好,也不利于紫外线杀死病菌;医生护士们则认为,整栋楼被隔绝在角落,终年不见天日,已经很压抑了,要是连窗外的阳光都不能洒进来,太影响上班的心情。 医生和病人一致的态度,才让院部放弃了植树的计划。结果在外人口中,就变成了传染科阴气太重。 只是当大家心里有疑惑的时候,也就有了倾向性,原本正常的事儿也被解读得反常而已。 所以彭涛总是胡乱猜测。他开始暗戳戳地观察医生的举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病房里的各种防护措施:医护人员频繁的洗手消毒,保洁员一日三遍全副武装地清洁擦拭,每个人身上弥漫着的消毒水气味…… 所有这些常规行为,通通被他想象成了对自己的歧视。 他不再相信那些年轻的医生,不再相信那本薄薄的乙肝宣传册。 他更愿意去听那些虚假的广播,毕竟里面的“大师”,郑重保证自己能治好乙肝,而且装得和患者贼亲热。 在他长达10年的病程中,得到最多的是白眼和伤害。这也导致他对医护人员的不信任。 我想带他出来。 我开诚布公地和彭涛好好聊了聊乙肝,试着让彭涛再次踏进他心目中的禁区。 我从乙肝的传播途径讲起,再延伸到1988年由于上海甲肝爆发,导致人们对乙肝有了连带的误解和歧视,最后坦然地告诉他,乙肝至今为止还是世界上尚未攻克的难题,而不惧怕它最好的方法,就是熟悉它,面对它。 “你也吃了这么多的苦,被这个病折腾得够呛,咱们从今以后,有病治病,行不?”我坐在他的床边,诚恳地对他说,帮他解开这10年来,没人坐下来为他解答的疑惑。 最后,我剥了一个橘子,和他分着一起吃。 他看着我说:“上次有人这样做,是十年前了。” 我买了一本日历送他,在日历的背面,我会写一条他今天要做到的事:今天主动跟医生护士问好;今天跟儿子一起出门。做到了就帮他打勾。 我和彭太太结成了统一战线,接下来的日子合起伙来一点点撬动着彭涛。 第一条就是:“逼迫”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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