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等了一辈子的团圆
我三岁那年,母亲就走了。
关于她的所有记忆,到如今只剩下一团温温柔柔的模糊暖意,像冬日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星火,明明微弱得快要融进灰烬里,却足够焐热我一辈子所有寒凉的岁月。母亲是地道的农家女子,一辈子弯着腰在田地里勤恳劳作,一手拉扯大我们兄妹四个,可终究没能熬过年岁带来的病痛,没能亲眼看见任何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穿上新衣裳站在她面前,就匆匆合上眼,归于一抔黄土。
父亲常年从军,受职级所限无法携带家属随军。年纪尚幼的我们兄妹四人,像四粒被狂风卷着吹散的草籽,没了母亲挡风遮雨,没了完整的家可以停靠,只能各自飘零,散落在不同的亲戚家里寄居讨生活。
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就这么哗啦啦碎成了四块,散在了四面八方。
从背着书包上学记事起,我心底就藏着一个执拗得拔不出来的愿望:我们四个,一定要好好团聚一次。那时候我还读不懂自己这份执念从何而来,只知道每次路过巷口,看见别家兄弟姐妹挤在一起嬉笑打闹,就算红着脸吵嘴斗气,转头又勾着肩膀分吃一块糖;到了逢年过节,一大家人热热闹闹挤在一张圆桌边,筷子碰着筷子,说笑声掀翻了屋顶,我的心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酸得发涨,涩得发疼,连呼吸都要放轻半分。
我也想要这样热热闹闹的烟火温情啊。我多想让四个自幼分离的手足,好好围坐在一起,说说这些年分开的日子,唠唠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吃一顿踏踏实实的团圆饭,做一回真正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这个朴素到不值一提的愿望,我安安静静藏在心底,守了一辈子。
后来父亲再婚,日子慢慢安稳下来,可我们兄妹之间横亘着的距离,终究没能拉近半分。继母不是什么恶人,可人心各有各的思量,她有自己的日子要盘算,有自己的亲疏远近。我们兄妹想要多走动走动,想要凑在一起坐坐,总有一层无形的墙隔着;哪怕只是计划一次小小的聚会,也总有数不清的不便,说不出口的顾忌。
再加上我们四个从小就分开,各自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从来没有过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围在一张桌子抢饭吃的朝夕相伴,哪怕是天生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也少了日日滋养出来的炙热浓烈。两位兄长对着我们姐妹,永远是客气又疏离的,一年见不上两面,见了面也不过是寥寥几句寒暄,客气得像见了远房来串门的亲戚,半点都看不出一母同胞的亲密无间。
我从来没有怪过两位兄长。我心里清楚,亲情从来不是生下来就浓烈似火的,它要靠朝朝暮暮的陪伴慢慢滋养,要靠岁岁年年的温情一点点浇灌。我们错过了彼此的童年,错过了张扬的少年,错过了所有可以磨掉棱角、慢慢亲近的时光,这份疏离,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我就是放不下。或许是女子的心思天生就更细腻敏感,对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手足亲情,我抱着近乎偏执的期盼。我穷尽了大半辈子,就只想让这个碎了的家,在我心里,真正圆满一次。
父亲在世的那些年,我们始终没能好好聚一回。碍于继母在,我们处处都学着顾忌,事事都往后退让,就怕贸然提聚会,会让她心生隔阂,觉得我们四个是挤兑她,把她当成了外人。我无数次对二哥说:“等以后一切都安稳了,我们兄妹几个一定要好好聚一次,把所有心结都解开,把这么多年没说的话,全都讲开。”
二哥懂我这份藏了一辈子的执念,也始终和我抱着一样的期盼。可大哥不一样,父亲走后,一场无端生出来的误会,让他对我生出了芥蒂,添了好多成见。我挖空心思想要解释,可人心隔了肚皮,有些隔阂一旦生了根发了芽,就再也没法消解,也再也无从辩驳。
万般无奈,我只能等。
我等着漫长的时光慢慢冲淡那些猜忌和误会,等着我们都褪去年少时候的执拗火气,慢慢变老,等着那些世俗的计较、心底隔得慌的隔阂,全都跟着风散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们几个手足还活在这世上,总有一天,能等来一场圆圆满满的相聚。
岁月一天天往前走,继母也终究走了。
压在我心头这么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去了一半。我从来没有对她有过半分不尊重,她是父亲后来的伴侣,是我们年少时候要尊称一声长辈的人,我始终对她心怀敬重。只是她的离去,让横亘在我们兄妹之间所有无形的阻碍、说不出口的顾忌,彻底烟消云散了。
我那时候还在偷偷开心,期盼了这么多年的团圆,终于要来了。
可命运偏偏爱弄人,大哥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
他骤然查出重病,仓促上了手术台。我赶去医院探望的时候,那个从前走路腰板挺得笔直的大哥,早已瘦得变了模样,他认不出我这个妹妹,性情也变了,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不肯吃一口东西,整日被束缚在病床上,整整熬了十一日。
第十一日,因为突发肺栓塞,大哥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穷尽一生期盼、默默守了一辈子的手足团圆,瞬间就落了空,碎得彻彻底底,连拼都拼不起来。
不是吵架,不是翻脸,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是他突然就走了,最让我遗憾的是,他带着对我的误会走了,带着我一肚子没说出口的心事走了。我甚至到最后都无从知晓,在他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是不是还记得,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一个,盼了他一辈子、念了他一辈子的妹妹。
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遍一遍问自己。要是我再早一点迈出那一步,再主动一点,在他还清醒通透的时候,就把所有误会解开,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是不是现在我就不会这样心口空落落的,留着这么大一个遗憾?可转念又想,就算我当初把所有话都一股脑说出来,他会不会愿意安安静静听,会不会愿意放下心里的芥蒂释怀?
这世间没有人能给我答案,我也再也没有机会等到那个答案了。
我常常做梦,梦回我还小的时候。梦里没有温柔的母亲,没有穿着军装伟岸的父亲,只有年幼的我们四个,遥遥分立在四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却怎么都碰不到对方。我在梦里声嘶力竭地喊,喊大哥,喊二哥,喊妹妹,可空荡荡的天地间,只有我的声音飘来飘去,始终没有人应我一句。每一次从梦里醒过来,枕头上全都是湿冷的泪痕,凉得贴在脸上,像谁的眼泪。
六十多载春秋过去了,我穷尽了大半辈子的守望,不过就是想凑齐一桌团圆饭,让离散了半辈子的手足,好好聚一次。
可如今,那张我盼了一辈子的饭桌,永远空出了一个最金贵的位置。
世人总说,血缘亲情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可我和大哥,血脉相连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半分。我们之间,隔着数十年分开的光阴,隔着寄人篱下孤苦无依的童年,隔着世俗人情一层又一层的屏障,隔着一场再也无从消解的误会与隔阂。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岁月是最温柔的,时间能抚平所有的伤痕,能消解所有的疏离。可这一次,时间没有等我,大哥也没有等我。
如今提笔写下这些碎碎的心事,年近七旬的我,还是忍不住掉眼泪。年岁越长,眼泪怎么反倒越来越不争气了。可走了这么多路,经了这么多风雨,我也慢慢想通了,释然了。
对于这份手足亲情,我从来没有亏欠过什么。我真心实意期盼过,默默无言坚守过,拼尽全力奔赴过,也坦坦荡荡原谅过,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和解的可能,从来没有辜负过这一场血脉羁绊。最后的遗憾和落空,终究是人力改变不了的,是世事本就无常。
大哥已经走远了,所幸我还有二哥和妹妹在。那张残缺了的团圆桌,虽然永远留着一个空位,可剩下的我们几个,更要攥紧手里的缘分,好好彼此珍惜,好好相伴走下去。
我清楚得很,大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也更清楚得很,这一辈子,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手足亲情,我早已倾尽了所有的温柔和力气。我没有遗憾了,心里只余下漫漫长长的思念。
惟愿大哥在天有灵,能原谅我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肺腑之言。愿他知道,此生此世,这世间始终有一个妹妹,心心念念,从青丝盼到白头,就盼着能和他好好团圆一场。
只是这场我等了一辈子的团圆,终究,还是没能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