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带雨为君开

林夕

梨花带雨为君开
文/林夕

    钱塘的春，多半是氤氲在水汽里的。今年却格外吝啬，淅淅沥沥的雨，总也不肯爽快地下一场；即便下了，也是疏疏落落的几点，刚打湿了地皮，便又被风吹散了。空气里便满是那种粘稠的、干渴的味道，教人心底里也生出些焦躁来。我推开窗，江对岸的山，仍旧是朦朦胧胧的一抹青痕，懒懒地卧着，仿佛总也睡不醒。我的思绪，便也像这钱塘江上的薄雾，飘飘忽忽的，总也没个着落。忽然便想起了风雨，想起他信里的话：“今春手植梨花数十株于江畔，花开时，可一醉矣。”
    我与风雨的交情，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雾，看得见人影，却总也看不真切。我们是在一次诗社的聚会中认识的。也是在现在这样的春天，众人都在为“柳絮”命题争得面红耳赤。有的说要拟其形，有的说要写其神。独他一人，坐在角落里，微微地笑着，并不作声。后来有人问他的意见，他才慢悠悠地说：“柳絮无根，却偏要天涯海角地去寻一个家，这大约便是它的命了。”这话说得清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圈圈的涟漪。从此，我们便算认识了。但见面其实也并不多，不过是偶尔鱼雁往来，谈谈近日读的书，或是新得的句子。他这个人，总给人一种“风萍聚散”的感觉，似乎今日在这里，明日便不知要飘往何处去了。他的诗也做得冷峭，像深秋时节的霜，清清冽冽的，读来总让人心里一紧。
    一个黄昏，天边竟意外地透出些霞光来。我便决定出门，约他说去钱塘江畔走走。春日的江岸，草色已是青青的了，间或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江水缓缓地流着，波光粼粼的，像一匹摊开的素锦。远远的，我便望见一片雪白，白得那样纯粹，那样触目惊心，像是谁在这青青绿绿的江岸上，倾泻了一捧月光。走近了，才看清果然是梨花的林子。那花开得正盛，满树满枝的，堆云叠雪一般。只是走近了，才觉得那股子热闹底下，藏着的其实是清寂。每一朵花都静静地开着，不争不抢的，却又分明有一种倔强的意味。
    我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到底是把你盼来了。”
    我回过头，风雨正站在一株梨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愈发显得清瘦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许久不见阳光的样子，但眼睛却还是亮亮的，含着一点笑意。“你的梨花种得很好。”我指着那片林子说。
    “好么？”他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轻轻叹了口气，“种了三年，才活了这几十株。头两年不是冻死了，就是被潮水淹了。我本想种满这一片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在江岸上走着，聊着些闲话。他说他近来在读《庄子》，觉得那才是真正懂得了天地之大的人。又说钱塘江的潮水，每月都有两次大的，只是今年不知怎的，气势总是不如往年。
    不知不觉，天又阴下来了。起初是几滴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接着便密了起来，斜斜地织成一张细网，将整个江岸都笼罩在里面。风雨并没有要躲的意思，我也只好陪着他。雨水打在梨花上，那些洁白的花瓣便轻轻地颤动起来，像是受惊了一般。雨珠儿在花瓣上滚着，聚着，渐渐地，便有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的边缘滑下来，欲坠还留的，真像是美人脸上的泪痕。
    我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梨花一枝春带雨。”从前读时，只觉得写得很美，却并不懂得其中的意思。此刻看着这满林的梨花在雨中微微颤抖的样子，才忽然明白了那种美是何等的凄清。那不是喜悦的泪，也不是悲痛的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幽的愁怨。仿佛一个女子，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等到该来的人，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地流下泪来。
    “你看，”风雨指着面前的一株梨树，轻声说道，“像不像是为谁哭了一场？”我没有接话。他的声音里有种异样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雨渐渐小了，成了牛毛似的细丝，在空中飘着。我们便在一株最大的梨树下坐下来，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酒，两只粗陶碗。
    “尝尝，”他说，“这是我自己酿的梨花酒。去年摘的花，用新熟的米酒泡的。”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入口有一股清冽的甜香，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是这春天的味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种梨花？”我终于问出心里的疑惑。
    他端着酒碗，望着江面，沉默了许久。江水在雨中显得愈发苍茫了，对岸的一切都隐在雨雾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青灰色。
    “为了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雨中的静谧，“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不便再问。有些事情，是不必说得太明白的。就像这梨花，为什么要在雨中开放，为什么要在风中凋零，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喝着酒，听着雨声，听着花瓣飘落的声音。天色渐渐暗下来，那些白色的花朵在暮色中反而显得更加分明了，像是黑暗里点起的无数盏小灯。
    该回去了。我站起身，向他道别。他点点头，并没有留我。我走出几步，回头望去，他还坐在那株梨树下，身影模糊在雨雾里，几乎要与那片梨白融为一体了。
    “风雨，”我忍不住喊了一声，“保重。”他似乎笑了一下，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
    归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话。梨花为谁而开？或许本就不为谁。它们只是遵循着生命的节律，该开时便开，该落时便落。只是看花的人，偏偏要将自己的心事寄托在上面罢了。而那位“风雨”，执着于在钱塘江畔种下这数十株梨花，或许是想借此守住一份早已逝去的约定，又或许只是给自己的思念，寻一个看得见的去处。梨花带雨，年年岁岁，那份凄清的美，与其说是为君而开，不如说，是替这世间所有不能圆满的心事，静静地哭上一场。我且将这雨中的梨花，和这位诗友的故事，一并记下罢。

梦油

欣赏佳作，问候林夕。

红影

很凄美的散文诗，将花儿、愁绪以及“风雨”的故事联在一起，营造出一份凄迷的氛围。
欣赏林夕好文

红影

钱塘江边可以自己种树的么，这些不是园林部门的事么，个人应是不能在公共场地植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