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清明谁予葬

林夕

花落清明谁予葬
文/林夕

    白天的喧嚣都沉下去了，只有钱塘江的水，无声地，却又仿佛含着无尽的语汇，向那更深的夜色里流去。我的心，也便像这四月的天气，粘粘的，潮潮的，不知是喜还是愁。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钱塘江的长堤上。长堤很静，路灯的光是昏黄的，懒懒地照着，在地上投下我颀长的、孤单的影子。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的润，拂在脸上，倒有几分凉意了。我抬起头，这才发觉，那堤畔的一排樱花树，已是到了阑珊的时节。白日里或许还是繁英满枝的，此刻在朦胧的月色下，只见得团团黝黑的影子，看不真切。然而地上，却铺了薄薄的一层，是那谢了的花瓣。风一过，便簌簌地，又飘下些来，轻盈地，像一声叹息，落在我的肩上，又落在地上。
    我心里一动，脚步便慢了下来，终于站住了。地上积得多了，那白的、粉的瓣儿，叠在一起，便成了一条柔软的花毯。有完整的，像一把小小的、收拢了的绢扇；也有残破的，只余下一两片，伶仃地躺着。我俯下身，借着微光，看见它们身上还沾着些尘土，湿湿的，像是哭过的样子。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那个多病的女子，她见了落花，是要哭的，是要将它们仔细地扫了，装进绢袋里，埋入土中，所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从前读到这里，只觉得她过于痴了；花开花落，本是自然的事，何至于此呢？此刻我站在这落英缤纷的长堤上，才仿佛有些懂了。那葬的，哪里是花呢？分明是自己那颗无着无落的心罢了。
    正想着，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笃笃的，由远及近。是两个人，大约是晚归的夫妇，走得很快，说着些家常的话。他们走到我近前，脚步不停，径直从那花毯上踏了过去。花瓣在他们的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是一声短促的呻吟。他们过去了，那完整的花毯上，便留下了几个深色的、泥泞的脚印。我看了，心里竟无端地怜悯起来，像是那脚印是踩在我心上似的。我不忍再看了，也别过脸去。
    花宴确是短促的。它们酝酿了一个冬天的力量，熬过料峭的春寒，才换来这几日的绚烂。那样尽情地，毫无保留地开着，仿佛要把一生的美都在这一刻燃尽。然而人的脚步是匆忙的，人的眼睛是盲目的。我们走过，看过，或许赞叹一声，却很少为它们停留。我们踏过去了，带着一身的花香，回家，吃饭，睡觉，明天依旧忙着各自的生活。而那些零落的花瓣呢？它们便在这堤上，任由风吹，日晒，雨打，最后化作尘土，无人过问，花落清明谁予葬？
    这念头盘桓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不是林黛玉，没有花锄，也没有锦囊。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多了一点闲愁的人。我所能做的，大约只是远远地站着，不去惊扰它们最后的安眠罢了。风又来了，比先前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它们飞舞着，像一群小小的、白色的蝴蝶，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种凄迷的、不真实的美。然后，它们便纷纷地，向着那黑沉沉的江面落去了。江水载着它们，一漾一漾地，流向远方，流向那更深的夜色里。这大约便是它们最好的归宿了吧。与其在堤上被人践踏，不如随着江水，清清白白地去了。
    我望着那江水出神，心里不知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怅惘。四月的飞花，终究是有人葬的。那江水，那夜风，那月光，还有我这偶然的路人，都做了它们的送葬者。只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心里那些凋零的、枯萎的东西，又有谁来安葬呢？
    夜深了，风也更凉了。我裹紧了衣裳，转身循着来路回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堤上空空的，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一地的残红。江水无声，依旧向前流着。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这里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而我今夜这点无端的愁绪，大约也会像这地上的花瓣一样，被时间的风吹得无影无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