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快,那场把他一下子丢进恐惧之中的肺部手术,已经过去十三年。也可以说,一个残破的缩成拳头的肺,奇迹般地支撑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第十四年。他好像古希腊神话英雄阿喀琉斯,被命运无情地埋下致命的弱点,但他不是神,不是因此而一箭丧命的易碎品。他是一个人,他忍受煎熬,保持战斗,用人的残破肉体和神迹般的心灵,活着。熬过这次持续两个月的感染,他心有余悸,但仍盼望像小孩子领糖果一般,从生活那儿领一点甜。多么快,《隐者山河》已经上映了月余。在风刮得这么大、PM2.5浓度居高不下的北方的凛冬,他终于下定决心,承担风险,离开他这装着三台空气净化器、四套新风系统、两台加湿器和两个空气检测器的公寓,离开他案头等待出版的150万字四册新书。他要调集全部体力,到一公里远的电影院,从大银幕感受一次他的传记电影,像十多万个走进影院的普通观众那样。他不想给其他观众带去干扰,挑选了一个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不过,他仍然因为高辨识度的防毒面具似的口罩,胸前连着管子的空气过滤小马达,被人们认出来了。https://q9.itc.cn/q_70/images03/20260407/82dcd90efa8c4052a7bb1fa5bee53630.jpeg
大银幕像一面镜子,让他照见自己的幸福,也照见自己的悲剧,照见自己的抗争,也照见自己的妥协。他精准地盯着自己,发现那些最复杂的隐形的层面,头脑、精神和心灵,仍然存在的老旧褶皱,存在的必须蜕皮、必须丢弃的东西。令人不安的是,它们掩盖在动听的声音和美丽的言辞下面。只要他软弱一点,退避一步,对新生的渴求有所淡漠,他就会看不见它们,而它们也会成功地在他眼前逃逸。譬如,那些西方同行和听众对他的赞美,显得多么不必要呀。他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下,要求删掉它们呢?最深层的原因,是自己仍然没有摆脱某种历史的集体的潜意识,没有消除年轻时经历的那个对西方顶礼膜拜的特殊时代的辐射吗?自己的灵魂,还能像一个出生在2026年的婴儿一样,纯净如新吗?这残破又坚韧的肺,还能支持自己的灵魂历经多少次的更新?人们安静地坐在观众席,看不见他与自己的交锋,看不见他活跃激荡的意识。人们入情地看完了电影,等片尾曲——他写给儿子的歌《梦团圆》,一曲终,他站起身,人们随后起身。人们面朝他的方向,双手合十,一直鞠躬,一直鞠躬。
https://q2.itc.cn/q_70/images03/20260407/76f4fa6a2a0a43cbaa32c3a0a2897b11.jpeg(感谢黄菊、郭旭锋、董志琦、盛蜜、韦兰芬、戴建军、常静、依嘉、赵婉婷、李佳、张宏芳对本文提供的帮助与支持)
一个非常出色的能人。